秋天的喀纳斯,是一个金色的梦,静静守在记忆深处,等待我。

  2019年秋,我在网上找到“**户外”,报名了喀纳斯徒步穿越的团,一行共6人。我徒步两天:第一天从喀纳斯徒步到小黑湖,第二天从小黑湖徒步到禾木。另外5人只徒步一天:从贾登峪徒步到禾木。

  1、住在图瓦新村

  喀纳斯的客栈位于图瓦新村尽头,推开屋门,一米宽的走廊外,就是由绿转黄、日渐萧瑟的草场,潮湿的木栅栏松散围出后院,烧烤架立在几米外的草地,架上黑乎乎的木炭,堆在灰烬中,浸满深秋的寒气。抬眼望出去,两侧山峦如两堵山墙,夹住平原,一起涌向远方的地平线。地平线前,几匹马正在埋头吃草,黄昏的光线,越来越昏暗,直至吞没马的身影。

  晚饭在客栈里吃的,餐厅挨着厨房,只有一张小餐桌,紧紧巴巴坐下我们6人。客栈女主人骨架高大,端庄木讷,长相像北欧人。看得出来,年轻时颇有几分秀丽,但眼下,那份秀丽淹没在棕色的皮肤和褶起的皱纹中,沧桑得模模糊糊,倒是笑起来,一丝羞怯浮现,又把那份秀丽隐隐约约带出来。

  大家照顾我不吃牛羊肉,点了大盘鸡。等了一个多小时,大盘鸡端上桌,满满当当一大盘,鸡块土豆洋葱青椒大葱一起炖,堆得老高,吃一口,感动得热泪盈眶,好吃。一个多小时慢煮慢炖,蔬菜块完全浸在鸡汁中,土豆尤其疏烂适合,味道侵入土豆心,而浓稠的蔬菜汁藏着酱香,反过来包裹成熟度刚好的鸡块,荤素相得益彰。为了用汤汁泡饭,我多吃了一碗米饭。

  这晚周杰伦发新歌《说好不哭》,木屋内的移动信号时有时无,粉丝同学折腾了好一会才成功付款,之后便挨着暖气片,坐在床边,守着11点的全球首发,虔诚得近乎焚香沐浴。我不识时务地插了句,“周杰伦那么胖了,唱不出这首歌的悲伤的。”粉丝同学一听,平静的眼神转而忧愤,一声“滚!”,冲口而出。真爱粉加上IT直女,真是容易炸毛。

  记得头晚住在白哈巴村时,粉丝同学穿着单薄的秋衣,兴致勃勃地和伙伴思雨到屋外拍星星。两人进进出出,折腾手机三脚架和星空APP,好一阵子后,挟带一身寒意回屋,群发当晚的星空照。照片上,黑得晦暗不明的夜幕中,标注出1、2、3、4、5、6、7,七个硕大显眼的橙色数字,我问,星星呢?她提醒我,放大仔细看。放大后,果然,每一个数字旁都有一点小小的星光,可是七颗星星连起来,并构不成北斗七星。粉丝同学拥有完美背影,纤瘦匀称,长长直发,为移动做过背影广告,正面看谈不上靓丽,倒有几分英气。她穿着一身牛仔衣,在库木塔格沙漠留影:明暗交替的沙脊线上,一个小小人影,英姿飒爽,配文:沙漠中最酷的仔!照片完美契合了我对女程序员的理解,我点赞了这张照片。

  2、图瓦墓地和棕熊

  早7点从住处出发。九月底喀纳斯的清晨,天色幽暗,阴冷得像南方的深冬,不期然飘起小雨。去游客中心的大巴停开,这样需要徒步3公里多先到游客中心。向导翅膀是个二十出头的稚嫩小伙,看我的背包不专业,临到游客中心还想动员我别去小黑湖,又见我坚决要去,便告诉我:如果走不动,天黑还没有到目的地的话,会有马匹顺便载我,并强调,顺路不要钱哦!

  我没有反驳翅膀。事实上,我一直很担心自己的膝关节,去年五台连穿,第一天徒步14小时,第二天遇大雪,雪地中上坡下坡,每走一步都疼。这之后,为了加强膝关节的肌肉力量,我每天都坚持锻炼。后面陆续参加几次小规模的徒步,都没怎么疼了。但这次徒步,需要背上3天的换洗衣物和相机等,全程负重超过8kg,这让我有些不自信。

  从游客中心拐上后山,半山腰可以俯瞰喀纳斯河谷,回望河谷,静静卧在烟雨中的图瓦旧村,正应了一个旧字,灰头土脸的。

  喀纳斯景区内所有的建筑,客栈、餐厅、小卖铺,外表都看不见一砖一瓦,都是用带树皮的原木一根一根垒出长方形外墙,再收成倾斜的人字形屋顶,你只能从原木的斑驳陈色,判断屋子的年龄,这种木屋是图瓦人流传了几百年的建筑形式。图瓦人,据说是成吉思汗西征时留下的老弱病残士兵繁衍而来,是蒙古族的分支,说蒙语,主要分布在俄罗斯和外蒙古,中国唯一的聚集地在喀纳斯河谷地带,有两千多人。

  后山连接一条柏油马路,我问翅膀,这条路通往哪里?翅膀告诉我,不通往哪里,5公里就断了。我又问,那为什么要修一条这样的马路?翅膀回答,为了山上的图瓦人生活方便。山里的图瓦族很安静,十几栋原木屋建在半山腰,三两匹马,散养于山坡。如果稍留意就会发现,马儿不是在奔走,就是在埋头吃草,原因是马的胃很小,小到可以忽略,需要时不时补充草料。我看见路边有几个原木围出的长方形围栏,一米多长,半人高,没安顶,紧紧挨在一起,翅膀告诉我,这是图瓦人的墓地。我问,能不能拍照?翅膀说,不要拍照。走完5公里柏油路,翅膀看看手机说:嗯,5公里用了一小时不到,你的速度可以哦!

  柏油路的尽头,趟过一条弯弯曲曲的溪流,走上缓坡,就走进了稀疏高大的松叶林,翅膀开始东张西望,说,“这里可能有棕熊的!”

  棕熊,是我此行的梦魇,日本国宝级野外摄影师星野道夫,走遍北极圈内外,最终还是命丧熊口。于是我揣着坐飞机前联想飞机失事的那种忐忑,脑补倘若遇到熊,我是该装死还是该撒开脚丫子跑呢?

  我问翅膀,“你怕棕熊吗”?翅膀说,“当然怕,一只棕熊半吨重,能把人摔出一百多米远。” “那你准备了什么保护措施没有?”我又问。“没有。”翅膀笑着回答,又补充一句,“现在不能用猎枪打了,棕熊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用枪打要损失4头羊或2头牛,外加两人相互见证才行。再说,猎枪也没了,都上收了。”说完翅膀又自言自语补充一句,“带一些鞭炮就好了。”

  喀纳斯的棕熊又称哈萨克棕熊,简称哈熊。出发前思雨曾提醒我小心棕熊,她看见的关于哈熊的报道,来自今年7月份喀纳斯景区公众号。上面说黑湖附近长大的哈萨克小伙买哈提,知道小黑湖有熊,每次回家都特意去看看。这次,他拍到了棕熊的照片和脚印。

  哈哈,买哈提的中文翻译就是翅膀,正是我的向导!我就此询问翅膀:“你是黑湖附近长大的吗?”翅膀说:“哪里!是我把棕熊照片发到朋友圈,然后景区工作人员打电话给我,我当时正忙,就和他对话了15秒。后来让我看、我又忘了,就出了这样一篇报道。”我又问:“遇到棕熊那会你怕不怕?”翅膀答:“哪能不怕,我都吓尿了。棕熊离我大约500米远,幸好当时是我一个人去黑湖,没带客人,我一声都不敢出,用相机镜头调到棕熊,它没发现我,就走了。”翅膀边跟我对话,边有点心不在焉地东张西望。我更紧张了,感觉山岭两侧的树林后随时会冒出一只棕熊,脚下不由自主越走越快!大约走了20多分钟,终于,走出了松林。我们走进一个铁丝围栏的入口,进去就是开阔起伏的草场,不远处山坡上,挨着建了两栋牧民房屋,铝皮屋顶,屋顶颜色一蓝一棕。翅膀说,好了,前面不会有棕熊了。我追问,你肯定没有吗?翅膀答,不敢肯定。

  旷野的风肆无忌惮,把雨滴变成雪籽,打在我的冲锋衣上,噼噼啪啪格外响。走近牧民的房屋,四下空无一人,屋外不远处有个弃用的羊圈,圈内铺满黑乎乎的羊粪,圈在一片霜白枯黄的草场中,倒添了几分烟火气。此时,牧民们都转场了,从现在的夏牧场转到另一个冬牧场。景区中一路都可以看见骑马的牧民,赶着成群牛羊,沿着公路山坡溪流,往白哈巴村的方向去。要到明年开春以后,他们才会回到这里。每次看见转场的牛羊,我都忍不住要数一数,一只羊大约卖1000元,一头牛大约卖1万左右,这一路赶的,都是流动的百万资产呢!

  我和翅膀坐在牧民留下的搭炉灶用的火坑边,歇脚吃东西。翅膀指着牧民的房子说:“喏,就是这栋房子,有天老奶奶半夜上厕所,看见屋外牛栏边站着一只大棕熊,当即吓晕过去。”听完,我立即脑补遇熊的画面。不过此后相处的两天中,我感觉翅膀小同学有时会信口开河,毫无目的,就是编故事随自己高兴。而再读李娟的《冬牧场》也证实,哈萨克牧民虽然质朴善良,但常爱胡说八道,甚至会编中央领导给他打电话的故事。所以,后来一想,这么巧,这家奶奶真的被熊吓晕?我不太确定了。

  例如,从小黑湖到禾木的路上某处,翅膀告诉我,他带的游客看见河对岸山坡上的棕熊,从一片林子跑进另一片林子,一晃而过经过林间空地。随后而来的马夫也证实看见了,这事时间地点确凿,我信。

  又例如,快抵达小黑湖前的山丘下,翅膀远远指着对面山坡,说有一只黑熊,看我紧张得一愣一愣的,还说用相机的长焦调出给我看,但始终,并没有熊的影子。

  3、风雪迷途的牛犊崽子

  歇过脚之后,我们继续往山顶而去。这是一条拉成2公里长的大缓坡,所以,爬上坡顶毫不吃力,只是到达山顶,雪籽变成了轻飘飘的雪花,挟着风从四面八方灌来,更冷了。

  走着走着,翅膀说:“有牛叫呃。”哪有?我只听见风声呼呼作响,其他什么也没有听见。翅膀说:“跟我来!”我们就循声而去,才走了几十米远,果然,一只乳黄色的小牛犊,趴在枯黄的灌木丛旁。见我们走近,眼神满含恐惧,想要站起来逃离,但脚下踉踉跄跄的,四蹄刚立起,两只前蹄就发软,又跪下去。翅膀说:“这是出生没几天的牛犊崽子,可能是转场的牧民家走丢的。唉,这么冷,挨不了多久,它就会被冻死的。”

  小牛犊一心想要逃离我们,试了几次站不起来,仍踉跄地尝试,终于站直后,也不知突然哪里来的气力,撒开蹄子就一路小跑,跑出50来米远,又站着不动,寒风中哞哞直唤,叫唤声被风雪断续送来,尤其虚弱和悲凉。翅膀说:“我要救它!”我们一路走来都没有手机信号,到了山顶这会儿,才终于有联通信号。翅膀连着打出去几个电话,发定位,发视频,说的都是哈萨克语。这样忙了10多分钟,翅膀说:“好了,该通知的我都通知了!”但回头一看,小牛犊倒看不见影子,也听不见叫声了。我俩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我问翅膀:“小牛能获救吗?”翅膀回答:“不知道呢,想起它可能冻死,我的心会痛。”

  这一路走来山顶的巨石形状嶙峋,表面覆盖淡绿和棕红色的苔藓,这种苔藓平原少见,高海拔地区却常有,颇有些高傲。转过巨石,前方豁然开阔,是一个一马平川的山谷,俯瞰远处,有一个银黑色的湖泊,像一面镜子,镶嵌在贫瘠孤寒的大地,这是大黑湖。到这里,翅膀告诉我已经走了一半了,接着肯定地说:“你的速度可以,前面2小时,每小时5公里。”小黑湖和大黑湖很像,也像一面银黑色的圆镜,也是镶嵌在贫瘠孤寒大地,兀自倒影天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都是黑色的?不知道大地想传达什么信息呢?

  4、小黑湖之夜

  小黑湖海拔2500米,方圆20公里渺无人烟,没有光污染,加上空气通透,所以,成为户外有名的观星打卡胜地。而我们的毡房离雪山最近,偏居山谷一隅,星空之夜肯定更美。

  之前我问宿营老板古丽娜,晚上是不是就我和翅膀2位客人,古丽娜说是的。暮色灰蓝的时候,天空开始飘雪,风雪中,迎来两位不速之客,一男一女,各骑了一匹马,是喀纳斯当地的马队和他的客人,深圳来的天天姑娘。马队早年也是马夫,不过玩马玩得好,又懂经营,就开始专做马术高端旅游,天天则一身黑色皮衣裤,脚蹬高筒马靴,骑马架势不错,马队也是古丽娜家的老熟人。天色全暗的时候,古丽娜老公从喀纳斯回来了,大家准备吃晚餐。

  古丽娜先用高压锅炖上一大块风干羊肉,锅内加点盐,其他什么都不放。这边炖着那边揉出一个大面团,抹油、醒面半小时,之后擀成薄面皮,再切成一指多宽的面条,这时,羊肉也炖好了,捞出肉块留汤,羊肉汤中下进宽面稍煮,煮软后用大铝盘盛起,再把肉块放在面上。吃的时候,古丽娜老公用小刀一点点剔出羊骨上的肉,哈萨克人都是用手抓面抓肉吃的。这道高压面好吃吗?我只能说,听说好吃,因为我不吃牛羊肉。

  晚餐时,马队摸出一瓶鹿血,说天寒抗冻,并再三强调自己平时不喝酒的。我一直以为哈萨克族能喝,都应该喝伊力特那种烈酒,但这次相遇才发觉,喝酒的哈萨克男子都会先申明,自己原本是不喝酒的。是宗教还是教训,让这些风一样的马背上的男子,开始敬畏酒?

  酒足饭饱,我和天天出门观星。此刻,天空布满乌云,东边山脊线还有一丝亮意,是月光透过稍薄的云层投放出来的;西边则黑云压顶,模糊了山脊。风掀动乌云,让头顶略略挪出一处云隙,就在刹那的缝隙中,露出几点亮星,熠熠生辉。天天指着西边说,你看那边,好像妖怪要来啰!而我,正从那几点星光中,想象满天繁星、浩瀚银河的壮丽和迷离。

  回屋时,古丽娜已经收拾好餐桌,重新摆上馕和奶茶。

  喝着奶茶,马队对古丽娜老公说,唱一段吧。古丽娜老公取下墙上的冬不拉,边弹边唱,唱的都是哈萨克民歌,有一首藏着一丝悲伤,马队解释,这是在思念四川读书的女儿。接下来一首欢快明亮,马队翻译,歌词大意是仰慕一个姑娘,说,姑娘啊,你就像金色的希望,就像美丽的波浪。那么多的哈萨克民谣,口口相传,唱尽了人间的悲欢离合,难怪王洛宾可以在其中寻到宝藏。

  歌声惊动了哈萨克人内心的舞兴,于是把半米高的音箱放得山响,管它呢,毡房之外渺无人烟,3个哈萨克男子轮番上阵,在狭小的空间斗舞。3人的舞姿各有千秋,马队的舞姿沉稳变化,古丽娜老公的舞姿多情,翅膀的舞姿则妖娆炫技。

  古丽娜只是站在一旁,颔首笑着听着、看着,不言不语。我们起哄让她跳起来,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肯,后来拗不过大家,就跟着她老公的节拍起舞。哈萨克女子是天生的舞者,古丽娜抬手轻扬间,舞姿从容曼妙,优雅地合上了节奏。

  屋内一共6人,三男三女,考虑到小黑湖是不毛之地,木柴不容易弄到,为了省一个炉火的木柴,我和天天同意大家都睡大通铺,古丽娜和她老公睡中间,可以把男女隔开。可是临到铺床睡觉时,古丽娜无论如何都不肯睡中间,说不能挨着陌生人,要挨着她老公睡,好在我老早挑好最靠墙的位置,天天睡我旁边。

  这一晚,真冷。记忆中从没有这么冷过,两床棉被潮乎乎的,盖了一晚也没有一丝暖意。夜深人静时,寒冷冰冻住我的意识,我转头朝向毡房的帆布墙。面庞稍上方,正趴着一只比瓶盖还大的黑蜘蛛,一动不动,像一朵黑色的恶之花。我没勇气也不愿把手伸进寒冷中,去处理这只蜘蛛,干脆转头向另一边。后半夜才模模糊糊地想起,这么冷,黑蜘蛛又一动不动的,应该是冻成标本了。早晨出发前整理背包,翻出一块思雨送我的暖宝宝,看见这会发热的小东西,再联想到昨晚的冷,有点想哭。

  5、向导翅膀

  向导翅膀是家中老么,上有两个哥哥,二哥别克牵马做向导,领着其他5人从贾登峪徒步到禾木。我们在禾木一汇合,5人齐着说翅膀,你怎么长得跟你哥哥一点不像?你满脸婴儿肥的,没有他帅。翅膀听完一脸无辜,嘟囔着,我才二十岁嘛。

  二十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徒步往小黑湖的路上,一有信号,翅膀就播放隔壁老樊的《你的姑娘》,并跟着哼哼,“姑娘你的模样,就这样雕刻在我的心房,为了她跋山涉水,载满荣誉回到家乡……”。抵达小黑湖的蒙古毡房后,他翻出两件睡袋套着,把自己包裹在两层睡袋中,然后躺在大通铺上,看手机下载的《陆战之王》。看的时候没戴耳机,声音外放,当看到剧中情侣斗嘴时,笑得花枝乱颤,毫不掩饰,笑声连带睡袋一同颤动,像一只快乐的大蠕虫。

  夜晚在小黑湖大通铺,睡觉时翅膀得挨着天天。天天抗议说,我旁边不能睡男生!翅膀满脸尬笑,脸颊像两团刚发起来的白面团,声辩:“我还是一个孩子啊!”后来,翅膀把自己的一个睡袋和保暖的毛线帽,都让给了天天。现在想,冷到那份上,啥邪念都会给冻住的。

  徒步路上,我曾问翅膀,你的理想是什么?翅膀说,我想环游世界。说完反问我,环游世界要多少钱?一个亿够不够?翅膀的爷爷赶过马帮,爷爷过世早,奶奶还健在,他有空就回奶奶的牧场。山里长大的孩子,有一些天赋,例如,他看得见远处山上的一只野鹿,看得见大草原深处放养的几只羊,听得见一公里外的马蹄声,并告诉我,10分钟以后我们就会遇上这个马队。而顺着他指的方向,我看不见鹿,看不见羊,更听不见任何风声水声以外的声音。

  翅膀和哥哥别克都在我们的徒步群中,为此,翅膀特别叮嘱我,别让他哥哥知道他在小黑湖喝过酒。翅膀还告诉我,哈萨克传统是哥哥成年后就搬出去,最小的儿子留在家里养父母,他赚的钱也是妈妈帮着存起来了。我问他,你发朋友圈,一会遇到熊一会遇到蛇的,妈妈会担心吗?翅膀回答,妈妈只说了一句,别玩蛇。

  在禾木的最后一个清晨,打开朋友圈,我看见翅膀发文:白白胖胖,充满希望!配图是我给他拍的侧脸照,面朝雪山。

  6、古丽娜

  抵达小黑湖住处时,古丽娜正坐在柴火炉边绕毛线卷,一只毛色淡黄的小猫咪安静地睡在大通铺中央,见我们进屋,兴奋地爬下床,绕着我们转来转去。看得出来,古丽娜跟翅膀很熟,招呼一声,就从墙角取出一个大布包裹,解开包裹,摊开里面的馕、包尔沙克和干奶酪,摆在床边的茶几桌上,再取来3个大瓷碗,一碗碗斟上奶茶。

  烤馕上撒着白芝麻,一小块一小块掰开,就着奶茶吃,很香,一不小心就会吃多。包尔沙克是一种油炸面饼,饿的时候吃第一块,很瓷实,第二块就吃不下了;至于干奶酪,我掰下一小点放嘴里嚼,很硬、嚼不动。看古丽娜和翅膀都是浸在奶茶中吃的,我不习惯这种吃法。

  古丽娜不太能说汉语,只能一个词一个词地冒常用词汇。不过,我俩沟通基本无障碍。喝奶茶时,她迫不及待地告诉我,大女儿在四川大学读法律。后来,她又找出手机视频给我看,是她小儿子、小女儿放暑假来小黑湖时拍的:哈萨克小男孩围着羊打转,看着儿子的视频,她自己先笑起来。

  小黑湖很冷,手机没信号,毡房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灯,电灯线连在门外的一小块太阳能板上。没事可做,我和猫咪都看上了柴火炉,我挨着柴火炉发呆,时不时伸手烤烤火,猫咪挨在我脚边,舒舒服服做了个土窝。翅膀窝在睡袋里边看视频边笑得打滚,古丽娜则坐在我旁边拆旧毛衣。看我实在闲,就让我帮她,我拆毛衣、她绕成团。我问她做什么用?她答,手套。古丽娜边绕线团,边透过毡房的破洞往外看,过一会又看看手机时间。

  大约5点,3匹散养的马和4头绵羊自己归巢,老老实实回到毡房外,让古丽娜系在木桩上。系好后,古丽娜换上大呢子外套、包上头巾,示意我跟上她,并说:“打电话,移动。”于是我跟着她,越过高山草甸,朝山谷的高坡爬去,越爬越高,古丽娜自己开始喘气,稍稍歇歇又往更高处爬。爬了好一会,她看看手机还没反应,就指着前方说:“大石头,有信号。”果然,一到大石头附近,她的Vivo移动手机叮当作响。而我的苹果移动手机却毫无反应,后来思雨说这是因为两种手机的通讯芯片不同。古丽娜稳稳当当站在石头上,跟她儿子、女儿通话,每天固定这个时间,她都会来大石头这打电话,来回步行一小时。

  古丽娜身材魁梧高大,表情端庄宁静,一副荣辱不惊的样子,只是一说起儿女,脸上立即泛起微笑,微笑中荡漾出化不开宠溺和慈爱。而在她老公面前,她又化成了一个小女人,话不多,频频羞怯颔首。

  7、遇见禾木

  如果说第一天徒步是穿行在高山草甸,以上坡为主,第二天就是行走在高山峡谷,以下坡为主,第一天的秋色是萧瑟枯黄的颓意,第二天的秋色就是金灿灿的暖意,午后阳光照进金色的白桦林,在峡谷熠熠生光。

  这一天,我们一直行走在半山腰,俯瞰峡谷底部,有一条细细的河流。稍微走出密林,视线好一些的时候,就看见前方一条飘带云,在阳光下油润圆滑,静静地横卧在前方峡谷。我不由遐想,走进那片云会怎样?不会怎样,不过是走进了雾霭。

  穿行山谷时,我们遇到一个反向穿行的台湾马队。喀纳斯的马很漂亮,毛色油亮,外形健硕。但真正骑马旅行又是另外一回事,不熟悉骑马的人不久就会全身僵硬,下马时腿都站不直。而且,马的生活习性配不上它漂亮的外表,一停下就低头啃草,一路屎尿不断。所以,茶马古道该是一条湿乎乎、遍布马粪的山间小径。

  继续前行,翻过一座山丘,进入另一个山谷,这时可以看见雪山。雪山下有一条黝黑透亮的溪流横穿山谷,两根原木架在溪流上。这里的植被很漂亮,山坡被覆盖成铁锈红,上面间或生长着一株株孤独的白杨。

  我们看见一个几十人的徒步大队,色彩艳丽的冲锋衣,勾勒出一条彩色的徒步线。翅膀说,我们超过他们。于是我俩一路小跑,飞快前行,赶上时有人问我,你们是哪一队的?我边走边答,我俩单独成队。

  徒步时,路线拉的越长,时间拉的越久,我的体能越能体现出来,特点就是不知疲惫,这种状态让我自己都怀疑人生,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疲惫开关被关闭了。走夏特古道时,与3位公安系统的男士一起走,走着走着,看他们有些慢,就提议,要不我帮你们背些东西?3位气宇轩昂的男士说,这要传出去,何以在江湖立足?其中一位好奇地问,看你不吃啥东西,怎么还这么有劲?另一位则揭露我,“她这两天把一袋葡萄干都吃完了”。

  在峡谷中休息时,翅膀抄起石头去打松子。扔了几次,没打着,干脆扔起一根粗壮的枯枝,这回,打下了两个松果,翅膀自己吃一个,递给我一个。过一会,看我没吃,又把松果要回去,再吃了一个。

  2018年国庆期间,下大雪,也是这条峡谷,一个广州19岁的女孩和其他同伴迷路后,独自出去找路,此后失联。直到7天后,在靠近哈萨克边境的河流边,才发现她的尸体。而穿过一处灌木丛的时候,翅膀用登山杖挑开路上的一条小花蛇。看吧,户外徒步路,就像家养的藏獒,熟悉时毫无危险,不熟悉时,却会要人命。

  好在徒步时的景色,总是值得期待。漫长的峡谷,秋意浓浓,浓得像粘稠凝固的牛油;可是拐个弯,突然就走出了峡谷,眼前是山后的禾木河谷了。广阔的河谷,没有杂色,满眼金黄或稻黄,满眼是惊喜。

  禾木的美,美在深秋,美在清晨。一弯弯飘渺轻柔的雾霭,如白纱,笼在河流之上和村舍之间,或者,漂浮于金色白桦林的林梢。但如果,你从山的另一头,历时两天徒步抵达禾木,会发现另一种美,富饶开阔,人烟袅袅。最重要的,能喝到渴望两天的可口可乐。何以慰辛劳?唯有肥仔水。

  7、此行备注

  喀纳斯徒步是中国十大徒步线路之一,多年前就想去。于是这次进疆,通过8264找到“**户外”,告诉对方我大约12天,行程需要安排喀纳斯徒步和走走独库公路,其他请自由安排。感谢**户外,在只有我一个人去小黑湖的情况下,不改变路线,让我获得符合期待的体验。旅程中又时时关心我的感受,让我至今庆幸物超所值。

  感谢此行的同伴们。两程路线,第一程遇到5位年轻人,送给我面膜和暖宝宝,每次吃饭必为我点大盘鸡;第二程遇到3位男士,很有绅士风度,吃饭总是抢着买单,还请我喝威士忌,让我至今为最后一顿没有请上他们而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