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芦苇

   于仲达

   1

   他,邓建斌于1998年5月12日,以杀人罪被判死刑。

   他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农民家庭,性格内向、敏感、爱好读书、写作、画画。高中时因家庭困难辍学,后到广东省中山市打工。在众人眼里,他是一个“书虫”,终日钻在书海里寻求自己的快乐。应该说,他是一个热爱生存,酷爱文学,生性敏感的年轻人。然而,同宿舍的几个广东籍的小伙子,除喝赌博外,就是拿他取乐。他们常把他的书撕下几页上厕所用,故意把剩饭倒在他的碗里,把他作画的颜料涂到纸上……几番侮辱,逆来顺受,换来的只是无休止的折磨,甚至动辄拳打脚踢。他曾向领导反映,领导却说:“和为贵,忍为主”。他在日记中写道:“弹簧都有一定的压缩限度,我又怎能与他们搞好所谓的关系?”事实上,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颗因愤怒而扭曲的灵魂,孤独的人是可怕的。终于人性中残忍的一面压倒一切,他手持铁管……

   读到这,我的心在流血。如果我是他,处于那样的环境中,究竟该怎么办呢?我想到过向四处求救,可四周冷漠、麻木,没有安慰和鼓励,全是一副幸灾乐祸的畸形病态的笑脸,我想到过求助法律,可掌管法律的人已丧失同情心……,我再也想不下去了,孤独、无奈、恐惧,难道只有死路一条么?这也许是唯一可以捍卫人格尊严的手段了……我听到铁管击打的声音,我彻底绝望了。

   如果人与人之间能够彼此交心、宽容、理解忍让,那么……;如果我们周围的许多人(包括那个谈和为贵的领导)能关心生活在底层的人们,那么;可是,没有如果。在一个病态、麻木丛生的环境中,一具具丧失同情的驱尧如同行尸走肉,阿Q们远远没有“断子绝孙”。弱者强食的社会,没有了公理,放弃了道德底线,便要仗势欺人或者仰仗力气压人。“假洋鬼子”固然不能惑,比自己更弱小无助的小尼姑却可以“惑”。于是,这些类似阿Q党的流氓无产者凭借力气肆意践踏一个已经十分自卑、善良、敏感而又柔弱无助的同类。一个个麻木而又冰冷的方式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灵魂,又无端葬送了自己和比自己更弱小无助的同类。

   可怜的人啊,你们既可以践踏自己的同类,为什么不去爱自己的同类?这的确是一个缺乏诚和爱的民族,她的骨子里装着冷漠和不在乎,她已失去人类原有的悲悯和同情心。

   启蒙在中国,远远还未开始。

   2

   现代文明削弱得再也不能产生冒险精神与反抗意志的斗牛士、鲁滨逊、堂吉诃德、孙悟空了,孱弱的现代知识分子戴着苍白的面具蜗居于斗室之中,知识分子已不再是原来人文意义上的知识分子,人不再是原来意义上的人。夜幕中的壮观,渐渐熄灭火种,沉浸在一种可怕的成熟之中。

   3

   贾平凹的散文、小说多处写到月亮,《月迹》、《对月》、《月鉴》、《一个有月亮的渡口》、《天狗》等,女性人物的出现总体随着月亮的幻形,女性的笑容与月亮保持着一种契合的状态,他在一首诗中写道:“天黑了/日子多寂寞/月亮是我们的眼/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夜夜把相思的露珠洒着”,贾氏自幼出生在农村,孤独的灵魂培养了一种恋月情结,“夜里我在山地上走,明月总是陪伴着我,我上山,它也上山风下沟,它也下沟。”贾氏的这些以“月”为题的美文,空录纤婉,花飞似梦,雨的好愁,淡雅微妙,大有宋词情韵,甚至凉处充溢着典型的女性心态。

   月亮具有复杂的音蕴,在中国文化里,月亮最基本的象征意义是母亲与女性,它伴随着女性世界的温馨与状态出现在中国人的文化心态里,月亮贮藏着女性中国的忧伤记忆,它源于母亲氏族统治地位的消逝;中国文化心态的深层结构的基本特色其实又可以称之为一种情结,女性是月亮的灵魂,月亮是女性的诗化象征。月亮是母亲与女性的化身,代表静谧与和谐,她象征着一种婉约朦胧淡泊的女性柔美风格。月亮又是孤独失意的象征,中国士大夫失意彷徨无可奈何之际,总是引月为知己,借以自慰,由此月亮也构成了士大夫孤独的心象。月亮反映着古今诗人骚客孤独与寂寞的心态,反映着失意者寻求慰藉与解脱心理,士大夫文人由“月”的意象,体现出它的阴性、柔顺、宁静、尊重。难怪有国外学者说:“月亮悬挂在中国旧诗的上空,……(她)是人间戏剧美丽而苍白的观众……”。

   “咏月情结”还源于中国的古老文化。

   中国文化洋溢着柔静精神,不狂想,不冲动,不走极端,内心有激情,外表则冲和淡雅,神情骀荡,犹如包含着无数个暗流的平静水面。中国人崇尚的美是一种宁静典雅的美,老子说:“知其雄,其谁。”道家的守此信心斋,儒家的静思默察,孙韩的以静制动,构成了先秦时崇尚冷静的认识态度和柔性精神。莎氏比亚式的言辞夸张和浮士德式的痛苦追求与这种精神是格格不入的,中国艺术缺少日神阿曼式的浪漫狂想精神,而倾向于月光式的宁静澄晶莹淡泊。中国艺术的极境如空谷幽兰,散发出缕缕芳香,笼罩着宁静氛围。以西方有人说中国艺术是一种笼罩着禅性的女性化艺术,中国的男性更接近于中性。外在的浮动让位于内在的体验,动态的追求源于静态的修炼,这正是中国文化的积淀。

   儒道互补的伦理文化反复强调的是文化秩序,儒家也好,道家也好都对人缺少足够的关爱,中国人有一种天生的明智,很早就已认识到宇宙的苍凉无情,人在宇宙面前的无限渺小,如沧海一栗,没有任何意义,都是纸做的祭品。中国人承认它,从而创造了静如烟水的文化。中国的文化,过分强调以理抑情,强调秩序,对人过于压抑扭曲了人性,文人士大夫的文化人格逐渐纤弱丧失阳刚,越发女性化,鲁迅当年就十分厌恶“天女散花”、“黛玉葬花”等男人扮女人的娇揉造作的艺术,推举伟美,偏爱极富有个性色彩的壮美形象。

   4

   人是什么?难道人真的就是动物吗?

   倘若如此,先民从没长的动物蒙日来状态醒悟之后,为何还要沿着文明的崎岖之路上下求索呢?

   人是天使的神学家吗?

   倘若如此,人岂不从根本上脱离孕育生机的土地而化作凌空蹈虚的白云苍狗了?

   动物毕竟是动物,神学家毕竟是神学家,人毕竟是人。人是介于神灵与禽兽之间的另类存在 ,人的全部尊严来源于思想。

   5

   寨林格的小说《麦田守望者》,少平的天真与现实的冲突,是粗鄙的。在那片贫瘠的麦田里,天真敏感的,反抗着成熟与堕落的谢尔顿守望着那不归的青春与幻灭。

   人类只有一块麦田,这片贫瘠的麦田需要人类用文明灌溉。

   法国哲学家安德烈?格鲁斯曼说:“我们没有天堂的共用标准,我们却只有地狱的认同与共识。”所谓地狱,就是纳粹的集中营,“文革”的恐怖和暴力,也就是秦始皇的焚书坑儒,日本的南京大屠杀,就是苏联的古拉格群岛和波尔布特的万人尸窟。

   “专制”和“暴力”不能被看作一个国家的“内政”了,这不再是一个国家的“国情”。中国文化界自“五四”以来一直在西方的话语中构筑自己的话语。但令人尴尬的是,这种设想依旧孱弱无力。

   我们太缺乏西方精神文化的洗浴了。

   在那片贫瘠的麦田里,诞生着人类脆弱的文明,柔弱的身影或是天真的孩子还在为文明而守望。文明的天敌是蒙昧和野蛮,文明的饱含着对琐碎实利的超越,是对处于日常迷顿状态的人们的提醒。然而,文明的传播是一个艰难困难,甚至是忍辱负重的过程 ,守望文明注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精神内持,文明的悲剧之处在于,文明被邪恶、暴虚撕成碎片,任人和践踏。

   呵,那个守望麦田的少年……

   6

   海子站在忧郁的麦田里,又脚下到了五千年的农业文明的国度里。

   “黑夜从大地上升起/遮住了光明的天空/丰收后荒凉的大地/黑夜从你内部上升”

   ―――海子《黑夜的献礼》

   在夜晚,如果有天真的孩童迟迟不睡,那注定是孤独的海子,躲过了守夜人的酸痛的眼睛,来到附近,向他讲述命运。

   海子走过的麦田,贫瘠而丑陋,他的身后鞭声炸裂;而每当夜来临,一只,两只,三只……蝙蝠低舞,头顶翻飞,寻找着家园,它们以闲暇的姿态,挽留了另一个天真的孩子,沐浴在牧民的歌调里。

  7

   塞林格崇尚孩童纯真,厌倦腐朽的成人世界,君特格拉斯在《铁皮鼓》里,写了一个不不肯长大的人。小奥斯卡发现周围的世界太过荒诞,就暗下决心要永远做小孩子。在幂幂之中,有一种力量成全了他的决心,所以他就成了侏儒。

   话语的世界可以分为圣贤的话语和沉默的话语两类。

   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圣贤的话语太多了,像精神原子弹一样爆发着,更有喧嚣纷杂的泡沫,当一个不自觉的沉默者几乎成了思想者的思维方式。

   卡夫卡的《城堡》中,K被逼进死角,就从漆黑的一片光中开始了发光的梦醒,K在雪地里的每一个脚印都在塑造着城堡的形象,塑造着天空中的希望。

   8

   死亡不是终结,而是彻底的觉醒。

   鲁迅先生立下遗嘱,拒绝的姿态让人入骨。

   拒绝精神思想,拒绝物质思想、拒绝信任、拒绝感情、拒绝文艺、拒绝宽容……白纸黑字,字字浸透先生一生的绝望体验。

   先生生前积怨太深,生活在苍蝇、蚊子、赖皮狗之间,到死还想着用自己的肉去喂鹰储,成为丛莽里伟美的壮观。

   思想者在中国的处境不容乐观,无论是钱理群等学者呼唤的“思想大家”还是摩罗呼唤的“精神巨人”,都需要一个宽松的人文环境,环视中国现实不能不让人感到由衷的沮丧,“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知识分子本能免俗所谓“文人相倾”自古皆然,为了争一杯羹,或粗语相见,或互相残杀,在一个逐于智谋,注重实利的环境里,诞生了一批又一批攻于谋略的知识分子,大家要么各为其主,相互残杀,要么互不相容自相残杀,要么说一气,狼狈为奸,一心只为荣华富贵,要么寄情山水,物我两忘,不问世事;的确这样的人文环境里是很诞生“思想大家”和“精神巨人”的,思想者如鲁迅为世所伤,自我抚摸创伤。

   思想大家的出现不光依赖于个人的知识积累,还依赖于一个民族的精神气质,当精神底蕴不足以支撑本人时,更多的时候依靠个人的人格力量。鲁迅曾感叹中国的监狱比别国的难坐,实际上何止如此,对于一位优秀人物来说,中国生活的千万个环节中,每个环节都杀机四伏,中国社会对优秀人物怀着本能的仇恨和恐惧。(摩罗语)

   摩罗在《巨人何以成为巨人》中说,一个巨人不但需要通过研读典籍占有历代前贤的精神财富,不但需要通过研究人性和社会来把握人性的需要和历史的走向,他还同时需要周围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物理解、支持、温暖、尊敬、鼓励,他需要从这样的心灵交流中得到勇气和力量 。中国的许多优秀人物无不在缺乏精神滋养和力量源泉的绝境中无望地死去。

   鲁迅先生倒在一种充满嘲弄的文化环境里,他奋力拔下社会射给他的冷箭和投枪进行最后还击……他的骨子里藏着太多的愤怒和悲观,他一面呐喊,一面彷徨,终于被社会的整个黑暗吞噬。

   9

   打开紧密已久的窗户,走出幽闭的文化空间,走出阴暗潮湿的文化地窑,呼吸着西方文化的新鲜空气,中国的知识分子开始进入一种前不挨村后不靠店的尴尬之中。

   王静安不是西方理想主义者,直面惨淡人生的严峻,性格却天其“立意在反抗,指规在动作”的抗争勇气,又有东方佛学视尘世为悲苦人的阴冷;静静的潮水,静静的清华园,似在诉说着一个哀怨孤苦的灵魂。

   10

   所有人的一切尊严就在原于思想。我们如果跌倒后想再爬起,就要从思想爬起,而不是从我们所无法填空的空间和时间爬起。所以我们应努力好好地思想:道德的原则就在于此。

   ――[法]帕斯卡尔:《感想录》

   然而翻遍中国历史,我却更相信:人的一切灾难源于思想。

   老子出关、屈原投水、李贽入狱、徐文长疯狂、汤显祖梦游、司马迁宫刑、“竹林七贤贤”和“文革”中惨死的知识分子,人的尊严贵在于思想,思想给人带来的屈辱。更多情况下是出卖思想的投机变节分子,“鸟择良木而栖”,国人有缺钙的文人传统,而缺乏坚持趔的铮铮铁汉,多了些息事的孱头,虚伪、媚态的知识分子走的是一条请安、叩头、避祸、隐身的驼鸟之路,实实在在的“软体动物”,在对未来的恐惧的恐惧心理中,加紧窝里斗,蜷伏再蜷伏通过无限缩小身而达到了对恐惧的渴求程度。

   除了阿庾奉承之人外,在强权面前,更有马寅初、梁漱冥、顾准、吴含等敢以坚持良心,真理和政的知识分子,而在苏联,高尔基怀着不合时宜的思想敢于批判政府,索尔仁尼琴敢于提出“别相信、别害怕、别原谅”和“不撒谎地生活”的信条,敢于面对迫害,流放和驱逐。哥白尼敢于坚持“日心说”……人类自古都有敢于坚持真理和信仰的战士,这是人类文明穿过自古黑暗得以进步的伟大源泉。

   11

   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一个民族的悲哀,有了伟大人物出现而不知崇敬拥戴的民族是一个毫无希望的奴隶之邦。

   让我们记住那些致力于中国人及中国社会改造的人吧,无论他是否是伟人:鲁迅、柏杨、李敖、巴金、老舍、萧红、柔石、萧军、沈从文、穆旦、胡风、路翎、钱理群、任不寐、徐友渔、余杰、摩罗、王晓明、王小波……黎鸣、李欧梵。

   12

   旧文化熏陶下的中国知识分子,心理脆弱而世故,所谓“花谢花飞飞满天,红销香断有谁怜?”一个朝代,如果行将覆灭,悲鸣,愁叹,就像一个人越老接近死亡,深感“大厦将倾”,无能为力,心态疲惫,麻木偷生,不再表现出应有的敏感和冲动。

   而大洋彼岸――那个年轻的民族像一个被从家里赶出去的淘气孩子,蔑视旧传统,叛逆求新,无拘无束,酷爱自由,肢体矫健,思想清新,充满生命力,几乎没有什么忧愁,也没有陈旧压抑的社会制度,更没有满目的沧桑和凄凉,这和中国这个泱泱大国不一样,多少年来,这匹满载负荷的老马一直吃力地行走着。

   13

   城市本身是对自然的背逆。

   城市人企图在城市中创造一份乡野的宁静。这种所谓的乡野与真正的乡野相比,显得太矫揉造作了。

   人类文明在文明化的进程中,愈来愈成为科技的人,理性的人,成为政治动物,经济动物,大自然给予的真性情,一天天地削弱、退化。

   人生活在完全由人造物构成的与自然隔膜的环境之中,聚集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空间里,每一个人都在追逐私人利益,陷入可怕的冷漠之中。

   14

   一个以梦为马的诗人,执著于“万人都要将火熄灭,我一人独将此火/高高举起/以火为大/开花落花于神圣的祖国/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我籍此火得度一生荡荡的黑夜”。

   海子死于诗歌的天才,他无法摆渡黑暗。

   有在的荒谬使自己成为唯一真诚严肃的人生选择。加廖写道:“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自杀。……”

   海子去了,京郊只留下一节节生了铁锈的轨道……

   海子去了,许多伪诗人却可耻地活着谈论死亡。

   15

   海子――你可知道,你的老乡,一个出生在皖西北大平原上热爱诗歌的男孩,他是多么热爱你,他出生的地方,生长着一片茫茫麦野。

   京郊山海关,火车的气息渐渐远去,悄无声息,铁轨渐渐生狙。

   他守望着那片贫瘠的麦田。

   “亚洲铜,亚洲铜/祖父死在这里,父亲死在这里,我也会死在这里/你是唯一的一块埋人的地方。” (海子《亚洲铜》)

   谁的麦田?为谁守望?

   当夕阳滑下树梢将逝之际,海子,一个才子,一个农业社会的抒情诗人,他清醒地看到过去和将来,早已做好了离去的准备。

   “我走到人类的尽头/不象但丁,这时候没有闪耀的/星星,更谈不上光明/前面没有人身后也没有人/我孤独一人”(海子《太阳》)

   16

   与海子不同的是,顾城一开始便刻意装扮成童话诗人的样子,他自闭于远离电器的世外桃源,还意想天开地在诗歌中建立自己的女儿国,他虚妄地认为自己已达到了“自然而然”的道家境界,“我本不该在世界上生活/我第一次打开小方盒/鸟就飞了,飞向阴暗的火焰。”

   当梦被打破时,他内心深处积起的罪恶便集中爆发,他在偏执中举起了利斧。

   17

   热爱生活,不要热爱自己;

   热爱美丽的风景,不要热爱自己的眼睛。

   这是海子留给后人最好的一首诗。

   18

   “年轻人想着30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的湿晕,像云朵轩信笺上荡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惘”,“那时天色已暗了,月亮才上来,黄黄的,象玉色缎子上剌绣时弹落了一点香灰,烧糊了一小片。”

   “苍凉”、“凄凉”是张爱玲最爱的感觉,没有人能像她,能把感情的荒凉写得如此透彻,她的文字繁荣华丽,一种逼近本质的感觉。

   她静静地躺着,身上盖着毛毯,闭上眼睛,躺在空荡上的房子里,象她作品中的人物“一个苍凉的手势”,让人觉得满眼繁华,只是一季匆匆的幻想。

   沉香屑,一炉香,二妒香。故事该结束了。

   “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张爱玲的悲喜是有有着挣扎和痛苦作支根底的。

   19

   一段时间以来,大量的“假冒伪劣”充斥诗坛。

   那些假诗人,伪诗人穿着“皇帝的新衣”媚俗大众,思想的苍白,想象力贫乏,玩弄辞藻,堆砖意象的语言碎片,诗坛上行走的都是一些没有灵魂的假骨头!

   20

   我无法透过历史厚厚的积淀,穿过幽长的时光隧道,清除历史的灰尘,去渗透历史背后的幽暗、仇杀、血腥、污秽。

   历史是一部蒸去血污的书,我从历史布满阴谋和陷阱的文字谜宫里,读到一个民族的创痛。

   21

   “人”何时才能成为“人”呢?

   人在一种玻璃罩中生活,就像一只被用于试验的动物,纯净天空的空气,定时定量的食品,规矩繁多的训练,人先去与自然万物和生生活的接触,人变成了机器,甲壳虫或生命的岩石。

   “人”受到的约束太多了:社会的、历史的、文化的、经济的、哲学的、政治的、生物的、科技的……人类创造了文明,延伸了人类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能力。但文明反过来削弱了人体。

   面对人的荒谬感、无家感、孤独感、恐惧感,人何时才能诗意地安居呢?

   ……静静坐于草舍,窗外一陈风声,月光如水映入帘内,灵性瞬时游丝般漂过来,心灵感觉返回原初。

   海德格尔说,在这种意识的沉潜中,一切干扰与规定人类思维的现状物等都被抛开,存在的本初状态即“无”才呈现出来。

   22

   怀念狼,不是怀念粗鄙。

   怀念狼是怀念生命中一种恣肆的创新意识。

   过多的知识使人丧失行动的意志,过多的文明教化柔化了人的意志。虚伪的文明只会把人驯服成温顺的羊。

   狼蜕变成狗乃至羊,是一种文明的退化。

   狼变成狗失去了游动的野性意识,失去了个性的狗类,相互残杀互相钻营投机。当今这个时代,精神苍凉,狗畜窜动,到处是浮躁、变态、狂妄、糜烂,到处是势利、虚伪堕落。

   怀念狼,其实是怀念失去大鸟的人的创造精神,

   中国人被现实的苦痛和文明的教化磨杀后,

   失去了血性。

   23

   中国的神话不成系统,鬼话却很成系统。

   宗教在中国只是迷信,是统治者驭人的毒药和麻醉剂。佛教早先跨入中国的地盘,为了混口饭吃,不得不忍气吞声地接受施舍。

   这就是中国的文化,一种畸形、病态的酱缸文化。

   24

   一个孤独的大师远不如一群高层次的民众。

   没有全体人民的人文理想和整个民族的历史良知,中国要想诞生真正的精神巨人,遥矣远矣。我们可以没有大师,但却绝对不能没有高层次的民众。那些一心要做大师梦的中国学人们,你们提笔不要忘了自己的中国身份,你是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写作和我们民族曾经的命运和磨难。

   25

   世纪未的阴影慢慢降下。

   张养浩,一个九经宦海浮沉,而又关注民生的文人,曾不无感伤的道出: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历史总是宿命般惊人的相似,张养浩道出了一个民族的忧伤。

   26

   1955年,毛泽东在一份文件中,决定将麻雀、老鼠、苍蝇、蚊子一起列为必除“四害”,不久,兴起了一个轰轰烈烈的除“四害”活动。

   在中国,知识分子是和麻雀等“四害”地位一样的害虫。十年浩劫时期,大批知识分子遭到批判。有时,人和害虫的命运也十分相似。

   27

   我走近寂静和虚空依旧的村庄,十年前依偎门槛前的那只黑狗已经衰老,寂寞的天空飘着雪花……转眼又到了春节,来到父亲枯黄衰草疯长的坟头,我终于再一次见证,世态的苍桑和时光的无情……

   这里埋藏着一个思想者寂寞的命运,

   这里埋藏着一个乡村知识分子悲凉的人生启示,

   这里躺下来的是一个不甘庸常的灵魂,

   这里一座永远压在我心上的坟!

   28

   从漫长文明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中国文人,早在尚未成年,便以老成的姿态步入须发斑白的成人世界。

   大部分中国文人属于热情、偏执和腼腆型的,少数文人患上了不同程度的孤僻抑郁和幽闭症。

   29

   中国――一个没有童话的国家。

   30

   没有信仰的人是可悲的生物,

   狂信会导致偏执和不理智。

   王小波说,知识分子最怕活在不理智的年代,

   于仲达说,最怕活在不理智年代的知识分子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知识分子。

   31

   什么是思想流氓?

   这有点像蝙蝠,没有自己的观点,今天说这,明天说那,

   整天跟着流行走。

   32

   哲学的尴尬是思想者的尴尬。

   33

   小诗人靠肤浅的抒情和敏锐的感觉营生活,

   中诗人靠玩弄语言设罢技巧制造生活,

   大诗人依仗独立独行将大的思想赶越生活。

   34

   当个体的自由意志与社会凝固的秩序相抵触时,主体往往以孤独的代价,从社会舞台退回私人化的精神空间,作凄冷的自我保护,拒绝喧哗和嘈杂,带着无奈,阻断心志的发动,卸除社会责任,淡化承担意识,以拒绝参与的边缘化姿态,退居到自我设计的文化属性上的家园。

   民族精神文化发黄的书鉴上,凋落一片又一片的叶子……

   35

   当别人都是仁义的时候,我便下流;

   当别人都在沉默的时候,我将开口;

   当别人都戴上面具的时候,我要裸体 ;

   当别人都昏睡的时候,我彻夜无眠;

   当别人都假哭的时候,我会冷笑;

   当别人都朝着阳关道蜂拥时,我一人走向独木桥;

   当别人都是喜鹊的时候,我便是乌鸦;

   当别人都是蚊子苍蝇时,我就是狮虎豹狼;

   当别人都正人君子时,我就是邪恶之人;

   我要去那没有人的去处,尽管前面是坟墓尸冢……

   36

   在中国时时处处感到的是一种幽闭和恐惧,为什么中国人会有幽闭心理?余世存认为源于中国人口与资源比的压力。资源硬约束的情况下,中国人不得不采取多种方法缓解,其中,窝里斗,不用生产创造而直接抢占他人资源的一条途径。从个体而言,中国人的人力资源不仅无法得到开发,而且个体生命的展开是以去势自官自律为表现形态的。中国人在做人成本极高的情况下不得不选择另外的道路,宁做太平犬,不做乱离人。中国人的生命意识就是以数量来战胜质量,其存在状态是以无思无识的气功态修养人性,以平安长寿来战胜生命力的原则要求和普遍冲动。虽然文明死而复生之际,仍得以文明的自杀,以人的牺牲的数量为代价。

   中国文明发展没有能冲破硬资源的约束,很大程度上受于专制文化的制约,在这种情况下,中国知识分子不堪负重,通常为了生存而放弃信仰。

   37

   这是一个沉默的民族,阴郁、含蓄、内敛、憨厚的包容下,一丝不易察觉的狭黠。

   五千年的漫长历史磨出特衣的迟钝缓慢。老成持重与忍耐吃苦的性格。

   现在,这架破车被老牛拉着消逝于苍茫的地平线上。‘

  38

   中国的菩萨不关心人类,麻木不仁,佯装慈善,它越是不说话,烧香的男女就越是磕头。

   菩萨的骨子里再乎的是自己庙堂的香火。

  39

   有时,我发现:那些麻木的奴隶在遭受主子强暴欺压的时候,也怪可怜兮兮的,但是当他攻击撕咬同类时,我却又发现:奴隶们不知从哪儿忽然来了勇气和力气。

  40

   青年人往往更加世故。

   世故没有年龄界限,世故是一种生存状态。

   世故是失去了想像力和创造力激情之后的衰老。

   世故者只能混迹于权势和金钱的阴影里,世故者只能混迹于阴谋谈化的阴影里。

   一个民主、自由、平等、法制的环境里,找不到世故的人,

   一个专制、人治、投机、凶险的环境里,到处行走着世故的人。

   世故者大多是心理自卑情结严重的人,唯有戴上世故的面具方能委屈求存。

  41

   在一片泛滥的黄河之中诞生了古老的农大耕文明,中国人心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泥土意识,有了土地才能安顿下来,只有长久的安定,才可以保障田中的庄稼丰收,农耕民族天生不具备游牧民族的侵略冲动,日增的保守意识,缺少刺激和竞争,从这种社会孕育出来的儒家思想在政治上和教育上取得控制权之后,更使得保守的倾向加强。

  42

   佛教的传入没有带来救世的热忱,却带来了消沉的因子,使已息尚存的肢体丧失感觉。

  43

   “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屈原怀抱石头,自沉于汩罗江中;李白在采石矶上醉死,在一个明月之夜,他恍恍惚惚觉得天上月伸手可触,却原来是映照在江水中的明月的倒影,李白死于捉月;老庄死于道;王维死于禅;康死于《广陵散》;阮籍死于酒;帝王死于药;才子死于缠绵;佳人死于爱情;孔子死于礼;韩非死于刑;谭嗣同死于血;鲁迅死于骨;海子死于诗歌;顾城死于女儿国;阮玲玉死于流言;流言于恐惧,野心死于阴谋;暴君死于屠戮……

  44

   大约中国祖父生活在生存条件比较恶劣的黄河流域的原因,久而久之,养成了重实际,轻妄想。因为过于实际,少的正是彼岸的意想。和生存实用的需要相比,彼岸的关怀和审美的需要往往不得不退居其次。

   一座房子外观不够漂亮,但仍可以防风御雨;一件衣服色彩不鲜艳,但仍可以穿着蔽体。

   文学为了实用价值不得不放弃审美的需要。

   所以,中国文人文章里少有开编上的思辨,文艺里也多是凝滞的空气,中国人的思想大约都是“此间乐,不思蜀”,因为这原故在文章里失却一份美丽了。中国后来如果不是受了一点佛教的影响,文章的思想恐怕更加陈腐。

  45

   苏东坡从监狱里走出,带着官场和文坛泼给他的浑身脏水走来,对他来说,“乌台计案”带给他的不仅是肉体的折磨和精神污辱。一切经历过这种人间炼狱的人们,都深知最大的痛苦并非这些折磨,而是被庸俗和卑鄙的人群所包围。

   “东坡何罪?独以各太高”苏东坡的才华把四周的笔墨比得寒伧,能把同时代的文人比得有点狼狈,引起一部分人酸溜溜的妇女嫉恨,一些品格低劣的文人一方面吹捧这位文化名人,一方面贬损这位名人,两种起哄都起源于自卑而狭黠的凯觎心态。

   苏东坡的悲剧再一次说明了一种健康文化氛围的需要,在这片贫瘠而愚昧的国土上,只有一个把是非曲直忠奸善恶染成一色的大酱缸,培养健全的人格,必须从扫荡这酱缸一样污浊的环境入手。

  46

   飞鸟和走兽之间发生了战争。

   飞鸟获胜时,蝙蝠就扇动着翅膀说:“我是鸟类。”

   走兽获胜时,蝙蝠就爬行着说:“我是走兽。”

   人们总是谴责蝙蝠的两面派行为,但真正应该受谴责的是飞鸟和走兽,是它们的愚蠢的轻信助长了蝙蝠的行为。

  47

   伤害越重,疑心越大。

   私欲越重,疑心越大。

   名位越高,疑心越大。

   年龄越老,疑心越大。

  48

   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人来说,什么是自辱、知识、信仰、真理都只能是奢侈品,在中国这个特权思想仍十分严重的国家,出身高贵,身居显位的人才配读这些。

   孔已己穿着长衫站着喝酒,满嘴斯文呤诵着之乎者也,引来短衣帮们阵阵嘲笑,因为,在他们看来只有丁军人之类的才可以引诗风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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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就是痛苦,人活着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体验痛苦超越痛苦的过程。

  50

   对人超乎实际的吹捧无异对人无情的刺伤。

  51

   谎言讲上一百遍便是真理。现在真话无处说,于是,人们就想法编着谎言骗人,整个社会想着法子让人说谎。

  52

   对人无休止的伤害只能给自己带来巨大的内伤。

  53

   走投无路是人生的一种真境界,

   走投无路的知识分子才是真正的知识分子,

   真正的知识分子常常走投无路。

  54

   宋代的开国宰相赵普说:“本部《论语》治天下。”

   现在的情形呢,却是一部《厚黑学》闯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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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陕西作家贾平凹身上,我看到了中国文人的种种缺点,如:性格木讷,内敛,不浪漫,体弱多病,性压抑追求道家风骨,而且意境狭窄、审美纤巧、伤感颓废。我们常常可以看见节制,淡泊,虚静;退让,保守,而不见热烈的激情,特别到了晚期参禅拜佛,提倡写“美文”,文字琐碎,思想大为减,简直回到故纸堆里去了。

   中国文人太热爱自然情趣中的小我了,这使得他们跳不出自我,永远认识不到自己的优劣之处,类似贾平凹这样的“美文作家”已忘记了他的平民角色,躲进静虚林里,赏玩字画,摆弄根雕派塑古玩陶器,苛意造作,很是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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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才不是自生自长在深林荒野里的怪物,是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产生、长育出来的,所以没有这种民众,就没有天才。”“所以我想,在要求天才的产生之前,应该先要求可以使天才生长的民众。――譬如想有乔木,想看如花,一定要有好土,没有土,便没有花木了;所以土实在较花本还重要。”

   华伦夫人在卢梭最孤独和病弱时给了他力量、温暖、金钱和爱;梅克夫人多年来在物质和精神上给予柴可夫斯基以双重呵护;玛丽?哈斯凯勒从自己并不十分宽裕的资产中,每月资助诗人75美元,一直到死……如果没有这些高贵灵魂的温情,而深厚的滋养,也许世上就没有了若干个伟大的人物。

   如果每个人都要想自己做“天才”,倒不如先甘愿做泥土。表面上呼求“天才”,内心嫉恨、恐惧、排斥、绞杀,先生指出:“一面固然要求天才,一面却要他灭亡,连预备的土也想枉尽。”呼求先天,必先改良这板结的土地。先生说:“不但言生天才难,单是培养天才的泥土也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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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一个“人治”的传统体制下,其实,人有时连牛马也做不成,这便是:

   “一,想做牛马而不得时代;

   二,暂时做稳了牛马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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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卑情者的愤怒只不过拿头往弱民身上乱撞,

   狂狷者的情怒则掀掉吃人肉的厨房和宴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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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蝇盯着的是“报复”和“隐私”,是“漫骂”和“出气”,

   他们永不明白,人怎么可以“没有一个私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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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常听到身边的“年青人”和“大学才子”们批评他们的同代人余杰和摩罗,说他们思想中原创性的东西,更有甚者是嘲讽、漫骂。我从中感到一种恶毒的嫉妒。

   当年先生悲愤地写道:“现在我知道不然了,杀戮青年的,似乎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的青春,更无顾惜。”

   先生原以为杀戮青年的,压迫青年的,大概总是老人。所以希望:“这种老人渐渐死去,中国总可以比较地有生气”。后来的事实着实让先生吃了一惊,同是青年,在严酷和不那么严酷的环境中,有人却那么卑鄙地跟从,造谣,甚至是告密和陷害,让鲜血流淌遍地。

   先生的心始终是热的,他的面孔却是最严历不可冒犯的,隔着漫长的黑夜,我仿佛看到先生吸烟的样子,先生面对围坐在身旁的青年娓娓而谈。先生怜惜青年、爱护青年、引导青年、时时提醒、警告青年,先生的人格是正直的人格,当他看到青年杀戮青年时,心是悲凉的。青年对青年就那么仇恨吗?杀戮青年的总是青年,因为他们更有暴勇,更无顾忌,更听从召唤。青年最不能容忍“异类”、“异端”、“异己”,青年最有办法排斥自己的同类,所以当别个的不能再造生命的青春遭自己的同类――青年杀戮时,先生的心流血了!

   青年对青年的“更无顾惜”是残酷的,“更”带有恐惧、排挤、嫉恨,本质上显现了心理上的缺陷。面对淡淡的或浓浓的血痕,先生再次揭出了这个民族灵魂上的伤疤。

   中国历史上一些优秀人物总逃不出这样悲凉的命运:被疯狂排挤、利用、嫉恨、诱杀、流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一个卑污的精神王国里,难道异端的下场只能如此吗?余杰、摩罗们,你们可要挺直了身子,别扒下了!

  编辑  2003/11/27 12:48pm IP: 已设置保密